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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习心理学的日子(小说)

作者:覃浪峰  发布时间:2022-04-24  查阅次数:115 次

每个人都是传奇,但我却无法了解他们整个的传奇故事,因为我只在某个时刻,与他们的某一个侧面相遇,这是遗憾,也是缘份。

宋老师

   我是二十年前开始系统学习心理学的。那时的我,对授课的老师们都很崇拜,内心里有一种寻找大师的渴望。觉得他们对人性有深刻的洞察,拥有完善的人格、非常稳定的情绪等等,总之,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是把他们理想化了,加上又是第一次听心理学的课,有“首因效应”,就加强了这种理想化。

宋先生是一位退休的精神科大夫,负责教授我们精神病学和临床心理学。他坐在讲台后面,很放松,缓缓地翻着面前的教材。他会从教材的作者点评起,因为他很了解他们观点,会去评论他们学术观点的得失。他很自信,说他身上的经验都是宝贝,可惜不能传递下来。有一次课间,我专门问他,为什么不把经验写成书,方便流传下来呢?他没有回答我。这让我想起,我曾经和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交流,他也提到他几十年的教学经验没有传承下去,可惜了。我就说,可以写成书啊!他沉默,没有回答我。如今我也积累了咨询经验,如果有人说,你可以把经验写成书啊,其实我也只能沉默,无法回答。因为经验和文字之间有巨大的差异,要把感觉和操作性的东西用文字表述出来,自己一下子就有一种茫然的感觉,不知从何说起,好像又是可以说些什么的。这种茫然和矛盾的心情就让当事人无法开口了。加上心理咨询要坚守保密原则,禁止把案例直接披露出来,所以咨询经验的传递就更难了一层。

先生的思维很严谨。记得他讲心理健康这一节,翻开书,对我们说:你们看,这节书上列举了好几种心理健康的定义,这说明什么,说明心理健康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大家都认可的定义。这本书上都是引用其他人的定义,没有作者自己的观点,为什么不表明自己的观点呢?是自己没有观点呢,还是怕呢?接着他对这几个定义做了分析,又提出了自己的定义。他将我们的思路向深处引:为什么心理健康的定义这么难,而又非常重要?因为它是心理咨询的基础,你如果连什么是健康都不知道,你朝什么方向咨询?但从书上没有一个统一的定义可以看出,人们对人性的理解有限,所以对什么是心理健康还众说纷纭。先生这样的讲授,让我破除了对教材的迷信,敢于以批判性的态度去学习。而且还一下子把我带到了这门学科的前沿,让我看到了它的未知领域,使我从亦步亦趋的学习升级到探索式的学习上来。

 对于我们这些初学者来说,要一下掌握精神疾病诊断的精髓,确实不容易。这时,先生就会说一些小口诀,帮助我们快速记忆和理解。比如,“自己痛苦,周围人不痛苦、不觉察,是神经症;自己不痛苦,让周围人痛苦,是人格障碍”,“人格障碍的人,周围人会觉得他有点怪,怪是对人格障碍的一个主观感受”,“抑郁的人,对过去后悔,对现在的自己不满、自责,对未来没有希望、甚至绝望”。

先生也给我们推荐一些书籍,比如,《看见红色感觉蓝色》。他也推荐当时美国最新的诊断标准《DSM-4》,他手上的一本是他翻译的。我就利用课间,把他的这本书拿到楼下的复印店去复印。这本复印件也就成了我的一本案头书了。

下面这件事,就体现了宋先生的良苦用心了。他告诉我们精神分裂常发生在智力的两端,智力极高或极低。也就是说有一些精神分裂症的患者是高智商的,他们常常数学很好。在临床上,他会问患者,你数学好还是语文好,如果得精神疾病的话,数学很好的可能是精神分裂,而语文好的,可能是抑郁。我听到这里,心想,智商平平的还没资格得精神分裂啊!老师又论证了爱因斯坦在他生命的后期其实有精神分裂的迹象,牛顿也有一些,又举了很多类似的例子,得出结论,是精神分裂患者推动了世界的发展,健康人群只是使用了患者的成果,在此基础上有一些小打小闹的进步而已。所以,我们在临床上,见到精神分裂患者不要歧视他们,要想到他们这个群体推动了世界的进步,要尊重他们,爱护他们。我不管老师的论证过程是否成立,但是老师的一番说词,入了我的心,当面对精神分裂患者时,我自然就多了一分尊敬,多了一分关爱。我想传递爱,才是先生的真意吧!因为精神分裂给当事人及其家属带来了极大的长时间的痛苦,需要心理工作者多给予尊重和爱。

白同学

第一天开课,我早早地就去了,但是第一排已经被占满了,桌上或椅子上放着各种花花绿绿的书包,以及各种样式的保温水杯。一看就知道女生已经把第一排承包了。我赶紧在第二排找到一个空位坐下,不一会儿整个教室都坐满了。等到开讲的时候,过道上还加了不少椅子。真没想到,大家伙都这么积极!

课间休息安排的是大课间,休息15分钟,整个上午只有一个课间。就在第一天上午的这个课间休息时间里,我遇到了我这一生中重要的朋友——白易空。“白易空”是一个有点怪的名字,后来他告诉我,这是他自己取的。他以前叫白志伟,初中的时候因为喜欢研究周易、老庄和佛学,就给自己改了名字,叫“易空”,而且去公安局改了户口簿和身份证。“易空”喊起来容易听成“悟空”,我们就都喊他“空白”。他人很随和,也没有反对我们这样喊他。

那天上午的课间,我在走廊里随意走走,看见有一群人围在那里。我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,正准备离开,只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的中心传出来,“佛教的几大宗派里,我最认可‘空宗’”。我怔了一下,从说话的语气中,可以感觉到说话者的自信,仿佛他深谙佛学似的。我钻入人群想看个究竟,都顾不得礼貌了,一个劲地往里钻。人群的中心立着一位清朗而挺拔的年青人,中等身材,有一双热情的眼睛,脸上洋溢着同样热情的笑容,他就是白易空。我记得那天他是在讲佛学中的龙树空观。这些对我来说是头一次听到,听得一头雾水,什么都没听懂。虽然听不懂,但并不妨碍我成为他的粉丝。很快我和他就成了朋友,常常一起讨论问题。说是讨论问题,其实是他给我讲课。

白易空的粉丝很多,于是我们常常会在天气好的日子里,找一处露天茶馆,将两张茶桌拼一拼,一群人围坐着,边品茶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听他讲述。他是成都本地人,对成都很熟悉,来去都坐公交车,如果你要去什么地方,他会告诉你坐几路车,转几路车。每次的茶馆聚会,他都会带一些豆腐干来,边喝茶边吃豆腐干。他说他的人生三爱是豆腐、女人、书,书和女人概不外借。他不借书是因为他很爱惜书,看书时不会卷书,合起书时,会用书签而不是把正看的那页书折一个角。我常去他的家里看书,他家里从客厅到卧室,从过道到封装了的阳台,都放满了书架,书架上都摆满了书。他不外借书,但会送你书。每次去,他会根据我的爱好,挑一两本书送我,又另外根据他认为我应该读的书,挑一两本送我。

从他那里,我知道了学习佛学最好从《杂阿含经》开始,而读庄子的话,最好选陈鼓应的释译本。多年后,当我开始带学生的时候,我也会让学生从读《杂阿含经》开始了解佛学,从看陈鼓应的释译本去理解庄子。

白易空崇尚做减法,过着简朴的生活,因为这样的话,他就不用为挣钱而消耗掉太多的生命。在他眼中,每天流失的不是时间,而是生命。时间就是生命,将宝贵的时间换成金钱,去购买一些非生命的东西,他觉得天下人真是蠢透了。天下人过着一种“买椟还珠”的生活,轻贱了生命;天下人过着一种与生命所需“南辕北辙”、“缘木求鱼”的生活。他认为当个人用生命去追求一个身外之物时,生命异化为工具了,生命就失丧了。回到生命本身,做一只“不系之舟”,去成全生命。

“不系之舟”对他而言,还包含着一段故事。他在高中二年级的某一天,突然决定蓄发明志。他给我看过他高中时的一张蓄发照片,黑白照片,齐肩长发,稚气而自信的面庞。照片背后写着: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;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。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。”这是一位高中生对人生的领悟,他悟到了什么?这是我们这些学习心理学的同学们常常会讨论的问题。无论白易空在场或不在场,我们都会讨论这一问题。

来学习心理学的人,都是一群反省思维发达的人,不仅反省自己,也喜欢分析别人。大家凑在一起,气味相投,相见恨晚,大家都直喊“终于找到组织了!”我们的培训班是周末班,每次上完课,大家都相约AA制共进晚餐。地点是学校对面的羊肉馆子,点上几斤羊肉羊杂和一些蔬菜,如果白易空在场,一定会多点一些豆腐。每个人配有一只佐料碗和一只汤碗,佐料最主要的是放豆腐乳。放上半块豆腐乳,再放一些芫荽,冲上一些羊肉原汤,就妥了。我们从下午五点半开始,边吃边讨论,一直到馆子打烊,晚上11点才散。有时兴致正浓,我们就边走边聊,从大石西路走到蜀都大道,一直走到天府广场,才各自骑上自行车,在夜风的护送下,满意地分手。这样的活动持续了半年,一直到培训班结束。之所以能坚持下来,我想也应该感谢这家羊肉馆,因为它的价格非常实惠,每次聚餐下来,每个人的花费也就10元钱左右。

聚餐的固定活动就是分析人,总有人自告奋勇地来当靶子,豪气地说:“今天欢迎大家来分析我,怎么狠怎么来,我就怕分析得不够深入。”我们把这种野蛮的分析称为“甩飞刀”。为什么称为“甩飞刀”,我想是因为飞刀比较小,来的比较突然。这些很像在野蛮分析中的感受:戳破和突然。戳破,指的是揭示别人的心理防御,戳穿别人快乐生活的表象,让别人看到自己掩饰着和压抑着的内在痛苦。冷不防地来这么一下,刀又小,能戳破,让人痛,却也扎不死。

同学当中最难分析的就是白易空,因为大家搞不清他是算心理健康还是不健康。有些同学认为白易空的心理很健康,是当今这个浮躁社会中难得的清流。而有些同学则认为他的心理问题很严重,包裹得很深,用文化中的“空无”“无为”掩饰了自己的落莫,而落莫要追溯到童年期父母远在外地,自己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,缺少父母的爱。那些主张白易空不健康的人,认为以白易空的才华本可以更有成就,生活的更好,但他却安于平淡的生活,这是对才华的浪费,如果人人这样,社会怎么进步。而认为白易空健康的人,则认为他的生活过得很快乐就是健康。难道快乐生活不是心理健康的最终表现吗?白易空并不去伸辩自己的心理是否健康,他只是不认可说自己的童年缺爱,他认为自己的童年很幸福,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,不仅有爷爷奶奶的关爱,还有两位姑姑的关爱,后来又有了姑父和表弟,一切都非常正常。自己所做的选择,是自己在成长中,生命渐渐地觉醒而已。而在觉醒的过程中,文化起到了引领和开启的作用。

当时我的分析是:白易空是住在“东边”的人,是属于“蓬莱的人,而我们是住在“西边”的人,注定要一路向西,如同唐僧师徒那样,历尽艰辛去做一些什么。也就是说,每一个人生下来,就处于某一种状态中,会去做某一类事。心理健康,终究不是向东向西或是向北向南,而是在自己前行的路上提得起放得下。而怎样提起,怎样放下,不同的人、不同的文化就有了不同的选择。帮助人们看清他的所选,帮助他在所选上提得起放得下,也许就是我们心理工作者的工作方向吧!因为每一条人生之路,都会有难题,都会逼着人成长。

听完我的分析,白易空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问:“你知道什么是顺其自然?”他突然的一问,我无从答起,他接着说:“其实,人自身也是自然的一部分,顺其自然中的“自然”也应该包含人自身。”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。在培训班快结束的时候,白易空得到了一笔不小的遗产,是上海的两处房产。白易空祖上是上海的大户人家,那时候,他的爷爷还是只一个青年学生,就怀报着爱国救国的理想,投奔了延安,解放后则作为南下干部,到了成都。

白易空得到了遗产,有了经济的支持,其“散发弄扁舟”的理想更容易执行下去,也更容易获得“蓬莱”式的仙家快乐。

也许,命运才是传奇中的主角,个人不过是命运故事里的配角。一个人会有许多项的人生任务,其中有一项任务就是去领悟自己可能的命运。白易空在高二时突然的“悟道”,就是他在冥冥之中,知晓了自己可以过一个“散发弄扁舟”的生活,这种生活与他的内心相适应,也与外部环境相谐调。

领悟个人的“天命”,是悟道当中很重要的一部分。若一个人在年青的时候就领悟了“天命”,他会过得愉快,因为他的所做所为,正是其内心所盼,也正好是环境所支持的,就算中途有所试炼,也终会有惊无险、柳暗花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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